故去的呢喃 卷一

终幕

//终局 卢浮宫 1431年

“那是最后一个。”

隆达沉默的提起插在面前的骑士胸前的大剑,未经擦拭,把它挂回了腰间的皮质剑挂,继续走在空荡荡的卢浮宫廊道之上,血液正从他的剑刃上往下滴落,在来自诺曼底的精致橡木地板上画出一道细长的,可憎的痕迹,那里面不仅是敌人的,也有他自己的。巴黎在燃烧,今日,整个城市都弥漫着鲜血的辛酸气味,他不介意自己的血成为这盛大一幕的一部分。怒吼与战争的喧嚣从很远处的城墙传来,朦朦胧胧的传入隆达的耳中,这让他产生了一种奇异的、自足的平静——自己会带来这场战争的结束,在其他人意识到之前。

卢浮宫里那些精巧的艺术品和窗框注视着这一切暴行的发生,西风把残破的镀金窗框吹开,而后又卷起隆达苍白的乱发,那些乱发本夹在他的半精灵尖耳之后,如今却挠在他自己的眼眶之前,无关痛痒,就好像是奥尔良派微不足道的反抗。

勃艮第人背叛了他,那是他们曾经做过无数次的龌龊行径,可那又如何,倘若不是艾塞尔,那位海峡对岸的精灵王的犹豫不决,早在阿金库尔战役,甚至近百年前的普瓦捷战役时,他们就能碾碎这些反抗。

犹豫,长达一个世纪的犹豫,造就了这场长达百年的战争。隆达的嘴角扯起一丝冰冷的弧度,如今胜利虽然推迟,但终归到来了。

胜利,固然是美妙的滋味,但在胜利来临时,自己反倒没有什么预想中的兴奋,唯有一种早就准备好的、不可逆的平静。

守军为了对抗联军已经倾巢而出,放眼整个巴黎宫殿区,隆达自认已经没有什么对手能够伤他分毫。

因而他方才派遣了自己的所有亲兵四散到卢浮宫和西岱岛的各处,以确保这一次不会再有勒芒王室的漏网之鱼阻碍他获得自己的权利,而他,将亲自到接待厅和退息厅去,厄德会在那里,他有一种预感。

当然,身为诺曼底公爵和勒芒王位的唯一继承人,他本不必亲自做这些。

但那是属于他的王座,他应当亲自把它夺回来。

接待厅的木门就在眼前,那存放着王座的空间对他只是微微虚掩着,没有拴上门闩。

他在两百年前就见过它,当他与兄长一同看着这扇门被立起时,从不曾想过有一日自己会成为此处不受欢迎之人,如今卢浮宫成了王座的所在地,而他也不再是那时候那个年轻的,天真的国王的亲族。

“呼,”隆达吐出一口浊气,稍微站定了些,稍微整理了下身上的猎装,“不太得体,但你也不会在意的。”,他对木门说道,伸手推开了门。

门轴吱呀,大门洞开。

隆达在那一瞬间捕捉到了不属于木栓挤压的声音,无预警的寒影从阴暗中出击,抬眼时金铁泛出的危险冷光已经就在眼前,长剑正从盲区刺向他的咽喉。

但隆达稍微侧身,又踏出一步,便让攻击者失去了平衡。隆达没有去看袭击者,只是看了看自己的脚步,无奈地笑了笑,他还是更习惯很久之前,他身边还有战友,还需要为他让出空间的时候。

而袭击者有些狼狈的踉跄两步,还是得以很快找回了平衡,重新拉开了距离,摆出架势。

隆达转过头,眯了下眼睛,而后很快认出了自己的对手,笑意攀上了他的面庞,他的声音低沉,又近乎亲昵,甚至能让面前的国王感到恶寒。

“看看,看看,这是谁,我们的国王大人?厄德七世?您果然还在这里,毕竟您也是那么喜爱这顶王冠,以至于一定要牢牢攥紧,不肯放手。”

“呸,无信者,怪物,你是我父亲的封臣,他给予你这老不死的异种以权力,这就是你给卡佩家族的回报吗?你不该觊觎不属于你的东西。”厄德啐了一口,紧盯着隆达,谨慎地移动脚步,“你更不该把杀戮带到无辜者身上,你是如此贪婪,让你甚至不愿等到城外的战事结束?”

“啧啧,卡佩?国王大人,既然你也没有卡佩家传的魔法天赋,那么我的血统可比你更称得上是一位卡佩。你宣称你的侍从和亲族无辜,可是,无辜与否从来由不得一个人自己决定,”隆达继续笑着,一边解开自己腰间的剑挂,“国王陛下,您在兰斯带上那王冠时,您身边便无一人是无辜的了,当那个没有国王的御前会议拒绝我获得我的头衔时,勒芒便无一人是无辜的了。”

“无视公义与道德,怪物的冷血逻辑。”

“错了,是胜者的逻辑,我的陛下。”隆达闲庭信步的保持着与厄德的距离。

“你可算不上胜者,就算你能在这里杀死我,你又怎敢肯定敕令骑士们无法为我复仇?”国王沉声道。

隆达轻轻拍打了下他身侧剑挂的搭扣,让其不再能挂在他的腰上,皮带落在大理石地面上,发出清脆的碰撞声,而诺曼底公爵直到此刻才竖起了他的大剑,立于身侧,向前踏出了两步。

“那么,让我们来看看,谁会看到这个故事的结局吧,您是我见过的第五位国王,希望这个数字不会再增加。”

……

第一卷

//烛尽 巴黎圣母院 1226年

隆达沉默的站在圣母院的石柱旁,搀扶着自己的母亲,看着面前的石桌上那位国王毫无生气的身体,苍白的日光从教堂高处的窗户艰难的抚上国王的面庞,把那些曾和善慈祥的,此刻却只余冰冷的皱纹勾勒得沟壑分明——那不仅是国王,更是他的父亲。

教堂里那空旷的寂静反而让他有些无法集中精神,他的精灵耳中能听见母亲压抑的呼吸声,能听见烛火燃烧时蜡油细微的嘶响,甚至能听见远处圣器室银器被擦拭时冰冷的摩擦声。但所有这些声音,都盖不住人类生命逝去后,那具躯体所散发的、绝对的沉寂。他不喜欢这种感觉,不仅作为儿子,也因为精灵的血在拒绝任何故事的终局。

伊莎贝拉的泪在前几日便已经流尽了,但悲伤带来的疾痛不仅摧毁了她的精神,也让她的身体大不如前,仍需她的次子在一旁搀扶她,此刻更是几乎完全需要隆达支撑着她,而她的长子需要在教堂的中央接待那些吊唁者。那些吊唁者假惺惺的亲吻逝者的面庞,而逝者最亲近之人却只能在阴暗处注视。

来自海峡彼岸的尖耳朵精灵在此处是不被认可的外来者,但身为精灵的母亲坚持想来看看。

再过片刻,国王的遗体便要被收敛起,移送至巴黎北郊的圣但尼教堂,在永远长眠于天国之前,最后一次接受他的百姓们的瞻仰。

但隆达与他的母亲伊莎贝拉也不被赋予参与最终告别的权力,这已是他们与亲人的最后一面。

隆达的兄长,那位他一向敬爱,亲切的兄长,如今的路易九世,年轻的新王站在大厅的中间,如今他也不过十九岁年纪,那副仍略显单薄的身躯却显得如此沉稳,可靠,贵族们与他交谈,问候,他都能一一应对自如。

“布列塔尼公爵,您的领地距此遥远,舟车劳顿难免延误,您是父亲重要的封臣,请不必感到愧疚,他会原谅您的……”,续须男人俯下身亲吻了年老的国王之后,年轻的国王与那位健壮但疲惫的蓄须男人拥抱了下,送他离开了圣母院,这大概是最后一位重要的客人了。

隆达看着他的国王,同时也是他的兄长向他走来。自从父亲病重,失去了对宫廷的掌控,隆达便不再能像往常那样出入国王的卧室,王庭的医师总以国王身体欠安为由拒绝让他进入,而只让那时的王太子路易配侍左右。因而隆达与兄长的谈话也少了许多。

如今,那众人目光下的年轻的国王显然是一位人类——他具有精灵的许多特质,高挑纤细,俊美优雅,但他显然是人类——不同于隆达,他没有尖耳朵,而且继承了卡佩家族的魔法天赋,至少贵族议事会是这样说的。

国王来到了近前。

“抱歉……”路易拥抱了他的母亲,又拥抱了他的兄弟,“我知道这很不公平……我不是合格的兄长与长子……”

“没关系的,我了解你面对的压力。”隆达看了看母亲,伊莎贝拉抬眼看了一眼自己的长子,但未做回应,于是隆达开口宽慰道。

沉默了片刻,路易又一次开口,“我很感激……我…希望这不会影响我们的关系。”

“当然不会,哥哥,这不怪你,我们已经占有了父亲仍健康时的大部分时光,我想,这远比一个名分重要得多。要是他人的目光能如此轻易影响家庭的亲情,想必人类的文明早就将崩塌了。”

“当然,当然,天主在上,我为拥有你这样理解我的兄弟而感到无比庆幸,但,这还是很不公平…我不知应如何补偿你与母亲。”

“哥哥,我们是家人,我们应当互相支持……请不要说这么见外的话。”隆达如此说道,怀中的母亲也微弱的点了点头。

“抱歉,抱歉。”国王显然仍在自责之中,但却也再说不出话,陷入了沉默之中。

纪尧姆主教在大厅内转了一圈,终于找到了国王的位置,微皱眉头,朝他们走了过来。隆达看到了他,心里明白主教并不喜欢他们这些不信奉天主的异端,不想看到国王站在他们身侧。

“母亲的身体不支持她继续站在这样阴寒的地方了,哥哥,请允许我送她回西岱宫。”

国王点了点头,“当然,请找门外最近的马车,他们都认得你,隆达。还有,请保重身体,母亲,等我回来,愿天主保佑您。”他拍了拍弟弟的肩膀,而后在胸前画了个十字。

隆达看见母亲勉强笑了笑。

在主教有机会开口说话之前,隆达已经搀着母亲转身朝大门走去。

扶着母亲上了马车,她才开口道:

“我想回一趟艾琳雅塔。”

“不等哥哥从圣但尼回来吗?”

“不用,我会给路易留一封信的。”

“……好…我回去就帮您收拾行李。”

由此,在巴黎圣母院里,隆达最后一次见到他已离世的父亲,而路易最后一次见到他仍在世的母亲。

回到上间海地之后,伊莎贝拉很快去世了,挚爱逝去的悲伤最终还是击溃了这位精灵,一位精灵领主的离世在艾琳雅塔已数年没有发生,艾塞尔与阿尔芙——圣树双子,艾琳雅塔的精灵王,都亲自来到了上间海地。

他们承认了隆达的身份,让他继承了母亲“上间海地领主”的头衔。

母亲离开之前,不似父亲在离世之前的衰弱和颓唐,只有那种精灵生命即将熄灭前的倦怠,只是仿佛一棵长久生长的树终于停止了呼吸。她的眼睛依旧明亮,只是亮光从深处一点一点收束。

隆达只是感觉心脏被刨去了什么,却流不出眼泪。

……

//黄金年代 其一 巴黎 1228年

隆达沉默的望着马车窗外的法兰西岛岛原野,他在上间海地待了相当长的一段之后的时间——这是对于人类来说的,但对精灵的效率而言,就算隆达只是希望保留她母亲的所有安排,这些时间也只是堪堪让他能够处理完继任的所有仪式和人事安排,而这已经是艾琳雅塔的精灵们少见的效率。

上间海地作为艾琳雅塔林海精灵与巴多伦高地精灵的对峙前线,常年有着戍边队驻扎,戍边队由艾琳雅塔最精锐的战士组成,倒让隆达得以在这些各类事务空隙中与这些百战老兵学习武艺。

相比于与人交往,相比于置身于无穷尽的成见与异样眼光中,他觉得练剑反倒能让他心平气和的多。在他人那里,语言会伤他;但在剑中,他听见的是自己。大抵是得益于身体中卡佩的那部分血脉,他在剑术上也称得上天赋异禀。老兵们都乐得指点这年轻的领主一二。

马车直直的开进巴黎,从圣母院桥上飞驰而过时,隆达也仍在思考自己在精灵那儿学到的东西,而并没有在思索稍后将发生的与兄长的重逢。他在勒芒生活了十余年,如何与贵族的异样眼光打交道,他早已了然于心。

他并未携带侍从,是只身回到勒芒的,他与母亲的亲族并不那样相熟,因而也不愿因自己的原因使得他们离开家乡,阿尔芙在他离开之时本有些担心,想派两位戍边队员跟随,但隆达坚称说勒芒人和勒芒的王室,也就是卡佩家族,同样是他的亲族,因而精灵王最终并未阻拦。

车夫从车前探出头来,“大人,我们到西岱宫了。”

隆达点了点头,从马车上跳下,一位态度恭敬的侍从迎了上来,对隆达说道,“大人,您的行李与带来的物品请交给我们安置,国王大人正在国王大厅里等您。”

隆达看了一眼低着头的侍从,没能看到他的表情。

于是他叹了口气,迈步而入。

穿过那些熟悉的廊道与苍翠庭院,西岱宫的一切并未因一位国王的逝去而有多少改变,卡佩家族先祖于格·卡佩仍在圣尼古拉堂的彩窗上俯视着他,而隆达也走近时一如往常的回之以微笑。

国王大厅的大门对他敞开着,两位持杖门官在辨清了来人后,低头向他致意,让开了道路。

这让他有些恍惚,往日只有在父亲吩咐门官时,他才能跑进大厅中玩耍,而今日他得到的尊敬明显不同于往日。

大厅里没有别人,熹微的阳光搅动着空气中的灰尘,在地上勾勒出由窗框映出的清晰的界限,让大厅里黑白分明,只有国王坐在那张侧边的黑木椅上,他转过头来,眼神中流露出欣喜的亮光。

路易在这段时间已经续起了胡子,眉眼间那种略带疲惫的威严甚至让隆达愣住了一瞬,仿佛看到已经逝去的父亲。

长兄已加冕登基成为国王了,隆达如大梦初醒一样意识到这一点,正欲单膝跪地,就被迎上来的兄长的双臂抱在了怀里。隆达有些迟疑但很快也把自己的双手也环抱上,兄长拍了拍他的背。

“见到你真高兴,弟弟……你是我仅剩的亲人了,见到你一如往常让我安心许多。”

“我也是,抱歉…我没有照顾好母亲。”

国王摇了摇头,“我不怪你,那或许是母亲自己的心愿,她不愿眠于异国他乡。”

“但那也意味着她不会眠于父亲身侧。”隆达轻声说道。

时间好像停滞了刹那,二人都没说话,直到国王松开了怀抱,直起身子,扶住隆达的肩膀。

“在艾琳雅塔没怎么长身子,他们对你不好吗?”

“你了解半精灵的生长的,兄长。”

国王笑了笑,“只是调侃,你还是听不懂我的幽默,倒是让我安心了,看来精灵没用什么秘术悄悄换走我弟弟的灵魂。”

“艾琳雅塔精灵对勒芒没什么兴趣,他们更关心与巴多伦精灵的战争。”

国王无奈的摇了摇头,没选择再继续这个话题,他松开了隆达肩上的手,坐回了之前坐着的椅子上,“无论如何,能再一次见到你真好,我们之前的房间保留的很好,我吩咐人在打扫时不要改变任何陈设,你可以继续住在那里。你似乎没有带侍从,精灵对他们的领主的义务中不包括对他的保护吗?”

“是我要求不必有人跟随的,我作为上间海地领主时,无法向你宣誓我的忠诚,我的兄长与国王。”

国王沉默了片刻,“你有心了。我会从宫廷卫队里给你调配些人手供你差遣,我和你亲自挑选,保证他们的忠诚。”

“麻烦您了。”

“哈,你也还是不说多余的话,甚至要更沉默些许,但今时不同往日了。我需要你进入御前会议,我需要你说出自己的想法和意见,而不是附和与回答,隆达。”国王紧盯着王弟的双眼,嘱咐道。

“我会努力。”隆达对此已有预料,国王希望他回到勒芒,不应仅有思念这一个原因,而令半精灵进入御前会议无疑将成为国王展示亲族和睦与宽宏的手段。

是的,教会不一定会喜欢这个决定,但艾琳雅塔与更多的国民会看到新王的包容,而贵族纵然不喜尖耳朵,却总也能最终确信王位的变动不会引发政治动荡。

“不过那也是之后的事情了,王国上下送来的诉讼与报告每一天都可以堆满这个大厅,正事儿不多这一件,”国王挥了挥手,“所以正事今天就讲这些,我还想和我的弟弟而非大臣多说些话,和我讲讲你这两年过的怎么样?”

“您想听什么?”

“说说艾琳雅塔吧,我大抵没有机会到母亲的故国去看看了,一片什么样的土地能养育出精灵这个种族?”

“精灵的岛屿是与勒芒完全不同的地方,”隆达回忆了片刻,试着让自己说些更多,“他们追随和服从他们的传说,因为他们的每一段传说都是活着的,会走到我的面前与我交谈。而无论如何听母亲说起圣树双子的事迹,见到两位王者时,我的灵魂仍觉震颤与崇高。人类的传说流入历史长河,成为时光的一部分,然而艾琳雅塔的时光只是十年如一日的流入他们的传说。”

“艾塞尔与阿尔芙,是吗,”国王念出了圣树双子的名讳,隆达点了点头,国王继续说道,“精灵能活在传说中,但我并不羡慕,隆达,我的兄弟,或许有一日,我们会被称为勒芒双翼,或者是卡佩双子,亦或是什么别的名称,但无论如何,那会是我们的传说,而你会帮我实现它,不,我们会一起实现它。”

隆达愣了一下,嘴角难得的挂了些许向上的弧度,“遵循您的意愿。”

……

//黄金年代 其二 巴黎 1230年

“退下,全部退下。”路易难掩愤怒的对整个御前会议低吼道。

“是的,国王陛下,请允许我们先行告退……”朝臣纷纷应答,年轻的贝里·佛蒙达,当代维特李子爵,往前半步正想开口,却被身侧老迈的波旁公爵猛地拽住袖口——后者躬着腰,脸上表情沉稳如常,眼神却带着一种得胜的自在,而没有丝毫引起国王怒火的担忧。

贝里挣开手,只能愤愤瞪了公爵一眼,还是被半推半搡地退出去,临走前偷偷朝王座递了个担忧的眼神。

路易九世没有想过,仅仅只是邑督法的推进,便会遭遇如此多困难。这打乱了他的计划,也让他事前的准备完全卡在了这一步。

隆达不需要离开房间,严格来说,他是国王的掌玺大臣,而不是御前会议的正式成员——这是国王与御前会议的妥协,以又一次隆达自愿的牺牲为代价,此刻他同样愤怒,但比路易更快冷静了下来。

“听我说,路易,我需要你冷静下来,你不能强行推进这些,这是同时与你的整个内阁为敌。” “整个内阁?你叫我如何冷静,隆达,连你也要成为我的敌人吗?我怎么能看着这些该死的寄生虫爬在我们的国家上吸血而无动于衷?我们手里握有军队和首都,我有充分的理由和能力执行王的权利。”

路易的脸色铁青,他知道隆达对他绝无不忿,但他实在无法疏解心中的不平。

“兄长,我和你谈起过的,内阁绝非铁板一块,贝里那样的年轻贵族早不满地方领主的贪腐,诺曼底家族也一向是王室的亲密盟友,倾向于我们的人只多不少,但在国家仍能正常运作时,大部分贵族都必定不会支持过于激进的改变现状,这有违他们的利益,就算是盟友也很难全心全意支持我们。我们可以打击政敌,但一定不要,同时与所有人作对。”

“先王派出邑督前往王国的四境,督查行政与财务,行使国王的权利,而这些贵族趁父王病重腐化了这一职务,横征暴敛令民众难以维生,却还不允许我回应这种不义?”

“路易,你才加冕几年,你需要时间积累你的威望,内阁的官员大多不因邑督而受损害,他们终究是站在您这边的,或许有人收了地方贵族的贿赂,但更多的只是被少许人裹挟,害怕变化带来的动荡。你继位时仍年轻,你还有时间。”

“时间,”国王笑了笑,然而那眼神却绝不是笑意,“时间是最宝贵的东西,在我蒙召进入天国前,我不能让我的整个人生只做这一件事。”

“总需要什么作为代价的,路易。”

“除了时间,我还有什么选择?”

隆达陷入了沉默,他有想法,虽并非他所乐见,然而他终究想到,路易所乐见的便应当是他所乐见的。

“教会。”

“教会?”国王没有想过能从隆达口中听到这个答案。

隆达似乎没有理解国王的困惑的来源,便自顾自的叙述下去,“是的,教会,你可以给予教会更多的权力,不仅仅限于礼节和仪式,让他们有摆脱奥斯蒂亚教廷控制的可能,奥斯蒂亚正陷于与赫勒斯的战争中,一些物质上的支援远比偏远地区教会的领导权更重要。而后你会成为勒芒的天主教会的圣人……”

国王摆了摆手,示意隆达不必继续下去。

“教会不喜欢异端和异教徒,但更不喜欢异形,”国王严肃地说道,“就算我虔诚地供奉我主,也很难改变这一点,就算是为了你和母亲受过的那些,歧视……”

隆达顿了一下,也抬手打断了国王的话语,他的目光越过兄长,苦涩地投向窗外遥远的圣尼古拉堂尖顶,仿佛能看见母亲当年在那里承受的每一道目光。隆达回过头,继续说道,“就算改变不了,也终究是以国家延续为重……这里是人类的国家。”

沉默片刻,路易有些低沉的回答道,“可你还没说的是,一旦我允许教会进入权力中枢,再将他们驱逐可没有这么容易,而且国家与我会从此与教会绑定在一起。”

“但这对您而言并非坏事,至少如今的勒芒教会相当清廉,在我们的有生之年没有腐化的迹象,且受到自由民与农奴的推崇,这些人的支持并不比贵族分量更轻。”

“……但……我曾答应过要给你更高的地位,答应过你我们会并肩而立,但教会不可能给半精灵以同样地位。”

“我不在意,陛下。”

“……好,我会安排与纪尧姆主教的会面。”

他没有再说抱歉,有些牺牲,一旦接受,言语便成了亵渎。

……

//巴黎 巴黎圣母院 正午

“是的,陛下,勒芒的教民早盼着王室能给教会更多空间,奥斯蒂亚教廷的教令在抵达巴黎和兰斯时,早已过时。”而纪尧姆主教这样向国王说道。

……

//巴黎 铸币厂街 雨夜

暴雨冲刷着巴黎泥泞的街道,将巴黎东区下水道的恶臭与贵族区的香粉味混杂在一起。隆达推开街边那扇不起眼的侧门,走进二楼的房间时,屋内的炉火正旺,但这并没有驱散那位负责王家铸币监管的男爵脸上的寒意——他或许自以为掩饰的不错,但隆达看得真切。

“隆达亲王阁下……?您不必在雨夜中跑这样一趟的,我让仆人给您上杯热茶,您看……”

“不需要,我只关心协议,你签署好了吗?”

男爵怔住了一刹,背过身去,轻蔑与凶狠在他连上混杂着出现,这半精灵不领受他的好意,那他也不需再伪装。

“好吧好吧,那边让我们直入正题,不浪费您的时间,签署协议是不可能的,亲王大人。”男爵从墙边的书架夹层找到协议,把那张羊皮纸推了回来,肥胖臃肿的手指在上面敲了敲,“恕我直言,削减贵族在铸币税中的分成?还要统一新的含金量标准?这是完全没有给我们留盈利的空间。如果御前会议坚持要推行这个……‘路易金币’,那么下个月,整个法兰西岛的布段和铁矿都会消失。”

这是一种傲慢的威胁,如果是面对年轻仁慈的国王,男爵相信自己能得到妥协,如果是其他信使,他则能争取一个直面国王谈判的机会。 但他面对的是隆达。

隆达没有去接那张羊皮纸。他只是走到壁炉旁,摘下了湿透的手套,露出那双修长、苍白,却布满练剑老茧的手。

“路易是个仁慈的人,”隆达看着跳动的炉火,声音低沉,像是在自言自语,“他希望能用法律、信仰和爱来感化他的臣民。他相信你们的贪婪是有底线的,相信你们终究是爱着这个国家的。”

“陛下当然是圣明的,所以……”

“但我不是。”

隆达转过身,炉火在他的背后投下巨大的、如怪物般的阴影。那一瞬间,男爵感觉自己像是被某种来自古老森林的掠食者盯住的猎物。精灵那美丽深邃的双眸在此刻却仿佛要把他的灵魂都吞噬掉。

“就在刚才,你的账房先生不小心失足跌进了塞纳河,很遗憾,他身上带着你这十年来私铸劣币的所有账本——当然,那些是副本,而我已经把原本交给了纪尧姆主教。”隆达从怀中掏出一枚刚刚铸造好的、崭新的金币,轻轻放在桌上,“而且,并没有什么生丝和铁矿会消失,男爵,上间海地的布段和洛林的铁矿会补上缺额。唯一会消失的,只有路易的敌人。”

男爵的脸色瞬间惨白,冷汗顺着他的额角流下,比窗外的雨水更加冰冷。

“签字吧,”隆达的手指按在那枚金币上,那是路易的头像,光辉、神圣、毫无瑕疵,“国王陛下的手里只需要有鲜花与权杖。至于泥巴和血……”

隆达收回手,看着男爵颤抖着抓起羽毛笔。

“……沾在我手上就好。”

……

//巴黎 西岱岛 入夜时分

“铸币厂那边怎么样?”

“他们没有异议,兄长。”

“哈,真是出乎预料,但是勃艮第公爵那伙儿人白天给我制造的麻烦已经够多了,或许他们也明白自己做的太过。”

“今后勃艮第家也不会在改革事项上给你添乱了。”

路易突然转头看向了隆达的双眸,只这一眼他便全然明白了。

国王苦笑了两声,说道:“那便如此吧…那便如此吧……”

于是那些具体的肮脏与威胁被雨水冲刷殆尽,只留下了史书上光辉的几行字。

……

那之后,路易宣布了将西岱宫的圣尼古拉堂扩建为圣礼拜堂的决定,而在巴黎之外,在他的支持下,更多教会学校,礼拜堂,收容所被建立。与此同时,地方官员和贵族徇私枉法,作风低劣的证据不知何时出现在了路易的桌前。

此刻,邑督法的推进已经无关紧要。当贵族请求路易的宽恕时,勃艮第公爵——他往日的沉稳全然不见,只能颤抖着在那份比当初严苛的多的协议上签了字。

当然,改革也不可能只靠教会完成。

隆达开始频繁出入巴黎上下各类场所与名人庄园,御前会议的成员发生了些许更替,但结果是剩余的大臣,如贝里伯爵,都成为路易坚定的支持者。各类行会在巴黎建立或是迁移至巴黎,这其中甚至包括一个半精灵工艺品行会——纪尧姆主教亲自为行会祝圣,教会视之为天主的慈爱与普世化改革的重要一步。

配合以路易颁布的制度化法令,隆达还主持王家铸币厂改进铸造工艺,锚定了勒芒的经济稳定。

路易是那个太阳,完美无缺的黄金神像,而隆达则为他打理那些阴影中的缝隙。

于是路易九世实现了他的抱负,“圣路易”之名被传唱,他于诗人与僧侣的一同歌颂中走入勒芒的传说。

那是“圣路易的黄金时代”,而非“勒芒双翼”或是“卡佩双子”的时代。

“1230年,邑督法,铸币法,与之后的国王四十日法令相继推行,这一年被视为黄金年代的开始。”史书上如此记载。

那不是隆达的时代。

…..

//黄金时代 其三 巴黎 1267年

“黄金时代并非流淌黄金,但圣路易却是无论多少黄金都换不来的君主,是主对祂的羔羊们的恩典。”吟游诗人这样回应他的听众。

然而黄金时代绝非神迹,或是什么天赐之物,那是一条被无数人不断向前铺设的路。

它由条文、银币、审判与粮仓铺设而成,由教会的钟声与行会的炉火支撑。每一处新建的收容所,每一条被拓宽的岛路,每一份签下的协议,都让这个时代向前挪动一小步。

1267年,赞颂诗中,圣路易治下的黄金年代仍在延续,而这一年的收获季在一场塞纳河畔举行的比武大会中结束。

大会被献给天主,以感恩丰收,庆祝贯通全境的国王大道落成,也纪念这份延续二十余年的和平。

国王端坐于高台上首,身后旌旗招展,身侧是王后与膝下儿女。高台上还坐着王国各地的大贵族与名流 —— 除重病卧床的诺曼底公爵爱德华外,开国家族的诸位公爵:布列塔尼女公爵、勃艮第公爵、奥尔良公爵、普罗旺斯公爵、阿基坦公爵,悉数到场,诺曼底公爵的独女安娜贝尔则代父出席这场盛会。除此之外,巴黎的显贵、泰尔诺布尔的学者、甚至还有艾琳雅塔的吟游诗人与低地的商人也在宾客之列。

诺曼底家族向来与卡佩家关系亲近,当年亦是王国四境中最先支持邑督法及后续一系列改革的公爵领,是王国抵御北欧海盗劫掠的前线,也曾多次出兵帮助路易平叛和远征。若非身体抱恙,公爵本人绝不会缺席这场盛会。

此刻的安娜贝尔被安排在距国王极近的位置,仅需一转头便能交谈。

十二岁的安娜贝尔正值少女最青春洋溢的年纪,栗色半身长裙下的身姿纤细而优雅,柔顺的红发随着西风轻舞,在阳光下泛起细碎的光点,而皮肤在阳光下折射出健康的光泽,榛色的眼瞳则让人想起深秋的枫丹白露林,又带着像是小梅花鹿一样的好奇与澄澈。

“隆达亲王会在什么时候出场啊,路易伯伯?”安娜贝尔看着下方又一场比试结束,终究还是按捺不住年轻人的急性子,小心翼翼的转头向着国王问道。

国王笑呵呵地捋了捋胡子,和身旁同样露出笑容的王后交换了一个眼神,又富有深意的看了一眼安娜贝尔,才抬手释放了一个远视魔法,指着场地的一角,对着女孩说道:“喏,你想要看的人在那儿。”

“欸!感谢您,国王陛下!”

安娜贝尔凑上前去,看见隆达正仔细检查佩剑,做着上场前的最后准备,侧颜专注而平静。他一如往常地未着铠甲,而是身着猎装参赛 —— 这固然有不小风险,但国王信任隆达的剑术,便未阻拦。毕竟剑术已是隆达为数不多的爱好,路易不愿扫他的兴。

作为半精灵,隆达只需片刻便能轻易便捕捉到高台之上的目光,只是与女孩对视了一眼,便无奈地摇了摇头,挽了一个剑花,优雅把长剑收回鞘内,继续看向场内的决斗。

虽然自己的关注似乎并未得到回应,但安娜贝尔也不休不恼,只是更认真地观察着隆达。

“别看隆达瞧着像二十出头,”看着安娜贝尔,国王有些忍俊不禁的笑道,“他年纪可够当你爷爷了,和我差不多。”

“可今时不同往日往日了,半精灵现在不被歧视,”安娜贝尔立刻出声反驳,“巴黎的那些贵妇人们不也在追求隆达亲王吗,她们有的还没比我大多少呢。”

“可是,你隆达叔没有接受任何一位的追求。”

“我、我也没有在说那个!”她有些语无伦次的急急转过头,耳尖泛红,“我只是欣赏他的剑术!剑术和年纪有什么关系……”

国王闻言哈哈大笑起来,半晌才饶有兴致的继续问道,“那么安娜贝尔小姐觉得,巴黎的贵妇人里——露易丝小姐、贝蒂小姐,还是波伏娃女士,谁更有希望些?”

“唔……”

少女沉默了片刻,阳光划过她轻颤的睫毛,在脸上映出一层薄薄的、窘迫又诚实的红晕。

“她们……最后都没机会的。”

这本是心里话,可不知怎么的便说了出来,于是她便知道全暴露了,索性便自暴自弃地小声嘟囔:“是,我是喜欢他……可隆达亲王那样的性子,怎么会喜欢只会投怀送抱的人嘛。”

“那你可得好好想想,怎么打动这半精灵老家伙了。”路易哈哈笑到,在他即位时面临的环境并不允许他继续保持天真,而他的婚姻尽管称得上完满,在当初也同样更多是政治考量,在他必须精于算计的人生里,这样鲜活的少女心性,反倒是珍贵得令他心生喜爱。

安娜贝尔鼓了鼓腮,假装生气地扭回头去,不看国王,也不看隆达,目光却不由自主地又一次飘向沙场边那个正面对对手,抽出长剑走向场地中央的身影。

国王咳嗽两声,但他看向隆达时,眼中带上了些许不多见的,来自灵魂深处的放松。此刻,他并不知道,这样的放松,在他的生命里已所剩无几。

1267年,黄金时代来到了前所未有的高峰。

1267年,在史书的记载中,黄金时代正缓缓走向尾声。

……

//幕间 镜中的凝视 1264-1268年

对于诺曼底公爵独女安娜贝尔·德·诺曼底来说,巴黎的记忆总是与一个人有关,但那个人并不是国王。

她还记得在九岁时第一次被父亲带进卢浮宫觐见国王的场景。国王大厅里挤满了贵族,金色的阳光从高窗倾泻而下,照在王座上那位传说中的圣路易身上,丝绸、金线、宝石与香料的气味混杂在一起,让她几乎有些头晕。

她照着之前礼仪课上练习过无数次的动作,优雅地对着王座行礼,然后回到了父亲的身后。

这时,她才注意到路易身侧的那个影子。

那是个和国王长相有许多相似,但更年轻,更英俊的年轻大臣,眸子清亮得近乎淡漠。他只是安静地站在那里,手搭在腰间的剑柄上,优雅地躬身行礼,态度谦逊而恭谨。但他好像和周围的其他人,包括国王,不应出现在同一幅画面中。

父亲低声向她介绍:“那是隆达亲王,国王的胞弟,但是是半精灵。”

当隆达注意到她的目光时,向她点了点头。带着微微的笑,那目光并不锐利,也不审视,只是短暂地、礼貌地落在她身上,随即移开,但在那眼神深处却几乎没有波动,平淡地、不容拒绝地把她窥伺的念头赶到了千里之外。

就像一面镜子。镜面只映出了她自己,却没反射回来任何其他事物。

安娜贝尔自觉身为公爵独女的生活已足够孤独,可她却能在隆达的眼中看到更多——那种孤独只在他看向国王时才会有些许消解。但安娜贝尔可也从来不是那么顺从乖巧的性子,隆达的拒绝反而让她移不开自己的视线。半精灵那透亮而深邃的瞳孔下,到底是埋藏着什么情感与思绪呢?

于是,那时还只是女孩的安娜贝尔,记下了对那国王身侧的半精灵的第一份记忆。

而这份记忆将在随后的每一个晨昏中不断滋长,生根。

后来几年,她陆陆续续在巴黎见过他许多次。起初她并不觉得这是刻意——巴黎本就不大,而诺曼底家与王室往来频繁。可渐渐地,她开始在出门前期待那种“或许会看见他”的可能,在圣礼拜堂的弥撒后,在塞纳河畔的集市上,在秋日的狩猎队伍里……

这种期待并不张扬,甚至有些羞于承认,她会在看到他的身影时不自觉地放慢脚步,又在确认他没有注意到自己时感到一丝失落。

她观察他的一切,观察他如何握剑,如何与人交谈,如何在人群中保持一种礼貌的距离——无论何时,那距离从未消弭过。

他会交谈,却从不久留;会回应,却不延伸话题;即便微笑,那笑意也像是停留在表面,极少向下渗透。她看过他与贵族寒暄,看过他与工匠交涉,看过他向教士行礼——一切都无可指摘,却也无从靠近。

唯有的例外是在国王身侧。

当国王与他低声交谈时,他的神情会松动一些,目光也不再只是落在那目光“应该在”的地方。

1265年的比武大会,她在盛大场景的感染下第一次尝试接触隆达。

隆达未着铠甲,只穿着猎装上场。阳光落在他的剑锋上,划出干净利落的弧线。他的动作不张扬,却精准得近乎冷酷。观众为胜负欢呼,而他只是收剑、行礼,与往常无异。

只有安娜贝尔的心跳不再如常。

比试结束后,她鼓起勇气跑去后场。

“隆达亲王,”安娜贝尔试图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镇定,“恭喜您获胜。”

“谢谢。”他点了点头,准备离开。

“等等——”她叫住他,“您……为什么不穿甲?”

隆达停下脚步,侧过头看她,眼中浮现出一瞬短暂的困惑。

“那样更自在。”他说。

“可您会受伤。”

“不会。”他的语气很平静,“而且,盔甲的束缚对我而言,比受伤更可怕。”

他向她致意,随即离开,留下安娜贝尔站在原地,全然忘记了原本将要递出的手心捏着的手帕。

而再下一次更近的接触,要直到1268年的夏至舞会上。她鼓起勇气邀请他跳舞。他接受了——当然,拒绝公爵之女是失礼的——但当她的手触到他的掌心时,心悸涌上心头。

她只感受到了触觉——舞伴不该如此疏远,他们应通过舞蹈交换与分享彼此的感受与情绪,但她没有感受到分毫。隆达的手贴上她的后背,就像毫无生机的布料,只是礼节性的包裹着她,再无更多。

“抱歉,”隆达似乎察觉到了她的僵硬,轻声说,“半精灵的体温比人类低些许,如果您觉得不适……”

“不,”她打断他,手指下意识收紧,“我不介意。”

他们在烛光下旋转。隆达的舞步无可挑剔,步伐优雅而精准,旁人夸赞安娜贝尔跳出了最好的一支舞,但她心里清楚,自己像是在和一具精美的人偶共舞。

可那不是人偶,她知道那副冰冷外表下锁着炽热的东西,只是她没有握有钥匙。

舞会结束后,回到自己的房间的安娜贝尔·德·诺曼底对着镜子问自己:你到底在期待什么?

她不知那时她胸口涌出的那种感情是什么,好奇?探求欲?占有欲?保护欲?

她不知道。她只知道,她想看到那双眼睛里出现些什么——哪怕是愤怒,哪怕是悲伤,哪怕是厌烦。

她只是希望,在那样近的距离里,他能哪怕一瞬,把她当作“可以靠近的人”。她也从未如此羡慕路易,羡慕那个被允许靠近、被允许持有钥匙的人。

……

//暮落时分 巴黎 1271-1272年

隆达能在空气中闻出那种衰朽的气味,自路易从1270年那场与巴巴里人失败的战争中归来,他的身体便每况愈下。

或许他从未从那场瘟疫中恢复过来,但路易仍保有生命本身或许便已经是天主的神术与精灵的秘药共同作用的奇迹。

路易的时间慢下来了,起初,那只是些不易觉察的细节:在御前会议结束后会不自觉地揉一揉太阳穴;与主教长谈之后会在空荡的回廊里多停留片刻,像是在让气息追上自己;有时他在批阅卷宗时会将笔尖悬在半空,停顿得比过去长些。只有隆达把这一切看在眼里,只是他习惯了沉默,他相信路易的判断,相信他会让一切好起来。

他不知道的是,路易确实他更了解自己的身体,而路易只是继续燃烧他自己的生命——他若不这样做,1270年的战争将带来整个黄金年代的终结。

倘若黄金年代是一辆疾驰向前的马车,路易正用他最后的年月停下这辆马车,以防止它冲出他规划的道路。

深夜的卢浮宫中,路易仍然坐在那里,披着毛边斗篷,背脊挺直,面对诉讼状与地方报告,像在与整个王国对峙,而隆达则仍站在窗边,沉默的陪伴着他的兄长。

“你该去休息了,隆达,没必要陪着我。”

“我不是老人。”隆达答道,“但您是了,兄长。”

路易揉了揉自己的眉心,他已经许久没法在言语上战胜隆达了,便也不再在这事上纠缠,“算了,我一直想找个合适的时机和你谈一件事。”他试图站起来,但关节生涩,让他没能成功。

隆达立刻来到了兄长身侧,搀扶起他,国王挥挥手,指向窗边,示意隆达扶着他走过去。

路易做出将王座从西岱岛迁至卢浮宫的决定后,他与隆达一起挑选了这个房间作为他日常办公的地点,透过艾琳雅塔送来的水晶玻璃,他能够看到西岱岛,也能够看到巴黎塞纳河两岸的城区。

如今整个城市早已经陷入沉睡,只有星星点点火光从远处的城墙和个别行会传来,闪烁着,明明灭灭,像是城市安静的呼吸。注视着城市的呼吸,路易也不禁感受到一些疲倦,安详的疲倦。

天主赋予他的使命他已经几近完成,但他无论如何也放不下的,是他不被天主庇佑的王弟。

“你的未来。”路易突然开口。

隆达微微侧头,让路易可以更容易地说话,而不需要加大音量。

“你不用现在回答。”路易补了一句,像是怕自己说出口的东西太重,“只是……我想你应该开始为自己留下些什么,在我之后,别让我这样的将死之人占据你生命的其余部分。”

他顿了顿,“我流着人类的血,从出生那一刻便确定了,我的时间是可以被数清的,其他人也一样,但你不是。”

“我希望为你找一位伴侣,”他说的很慢,“安娜贝尔,诺曼底公爵那位独女,她已经注视了你许久,请考虑一下她。”路易说出这句话时似乎有些艰难,但说出来总算是让他轻松许多。他望向窗外沉睡的巴黎,仿佛能从那片宁静,那片他缔造的宁静中汲取力量,来完成这最后的、关于“家”的安排。

远方那一个火星的光点闪烁了下,便没再亮起,入夜的巴黎便如此一点点睡熟。

“您还有整个国家仰仗着您,”隆达轻声答道,“您的统治会延续下去,我只需要能陪伴在您身边便已经满足。安娜贝尔只是小姑娘,她会明白那种对我的感情并非爱情的。”

“早些准备总是没有问题,隆达,那一天迟早会到来。”路易摆了摆手,“我……不希望你一个人,无论何时。”

“我有上间海地。”隆达说。

“那是领地,不是家。”路易的声音不重,只是每个字都让隆达无法回应,“你在艾琳雅塔继承了母亲的头衔,精灵承认你,但你自己清楚,你不是他们中的一部分;你在勒芒辅佐我,勒芒需要你,却也不会让你真正属于它。你夹在中间,就像……就像你小时候总站在国王大厅的门槛上,不愿进来,也不愿走出去。”

路易继续道:“我能压住贵族,是因为他们怕我,怕我手里的王权,怕我背后的教会与民心。可我若不在了,隆达——”

他没有说完。因为这句话的尽头是一片空白,一片意味着死亡的空白。

隆达那双透亮的眸子轻微的颤抖着,他的嘴唇翕动,却发不出声音,好像小时候他面对那些异样的眼光与话语时一样,但这次他想说话,却不知道能说什么。

于是路易便继续道:“我想让你有一个可以回去的地方。有人会在夜里等你,有人会在你沉默的时候也不害怕你。”

隆达想起,母亲谈起自己与父亲的婚姻时曾说:生命不是为了成就什么,而是为了陪伴。可陪伴这件事,在他这里总是带着残酷的倒计时。

“兄长,我们还有时间,请先别再说这个了,好吗,我会考虑的……”

仁慈的国王并未逼迫他立刻回答。

……

但一切都来得比隆达想象中快,1271年的冬天过得却太慢,路易的咳嗽越来越频繁,御医们以“劳累过度”作为委婉的解释,王后与主教们开始在走廊里交换更低的声音,而各地的贵族越发平常的出现在王宫外的马车里,像一群闻到风向变化的乌鸦。

隆达无论如何不想承认,也不愿去想,他的国王,他的兄长,他在这世界上最后一位亲人,正走向死亡。但那是事实,无可辩驳的事实。

他也已经做了他能做的一切,即使御前会议无法召开,他仍旧每天入宫。他不再劝路易休息——劝告在此刻已经失去了意义,他开始做另一件事:替路易分担更多,替他挡住那些试探、那些逼迫、那些企图在王者衰弱时分割权力的手。

在无人时,他甚至试图向天主祈祷,祈求给予他的兄长再多些时日,但理所当然的,天穹之上的主并不会给予他回音。

另一个春天,另一个夏天,另一个秋天过去,路易的身体没有好转。

1272年冬,巴黎的天空依旧被厚重的云层笼罩。冬雪缓慢降临,带着无尽的灰白,将大地和宫殿淹没在一片苍茫之中。王宫的塔楼上,象征召集御前会议的那口铜钟已许久没再被敲响过,那是一种沉闷的提醒,告知每一个王室成员与国王近臣,圣路易的时代已接近尾声。

直到某个圣诞节前的清晨,路易在圣礼拜堂里召见了隆达。

那里不再有争吵着的大臣,不再有卷宗,也没有那些令人窒息的仪式。只有烛光与圣像投下的阴影。他们的先祖于格卡佩仍在彩窗上注视着这里,而路易坐在长椅上,双手交握,神态不再有饱受疲倦和病痛折磨的僵硬,神情平静得近乎奇异。

隆达心里一颤,加快了脚步。

“我感受到了主的感召,已经写好了遗嘱。”坐在礼拜堂那一边的路易说。

这句话把隆达钉在了堂中央,像忽然被人抽走了脚下的地面,无法动弹。无论他事前思考过多少次,他也没有做好应对这句话的准备。

“我把你的位置写进去了。”路易继续道,“我写明了你是我的掌玺大臣,是我在世时的左手。可这只在我活着时有用。等我死后,贵族会如同秃鹫一般试图拿走一切。”

路易抬起眼,目光温和,直视着隆达那年轻的,清澈的双眼,那双与40年前也没有什么区别的,令人羡艳的明目,“所以,隆达,你要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事?”隆达听见自己问。

“接受与安娜贝尔的婚配,去诺曼底。”路易说得很轻。

隆达当然记得那个女孩,在他沉默、回避、选择不回应的那些年月里,不断出现在他面前的女孩。

“这是我能留给你的最后一点东西。我不希望你在我死后被迫站到王座前,当然,你也留着卡佩的血,你同样对那位置有宣称,但那条路会毁掉太多我们缔造的东西,把你变成你自己都不愿成为的东西。”

隆达的胸口像被压住。他不知道自己为何如此平静——他的血分明在沸腾,在拒绝,在哭嚎着捶打他,哀求他别再听沦丧之语,哀求他去扭转这无可挽回的终结。

但他什么都做不了。他只能站在那里,看着路易,看着日光在他兄长日益消瘦的脸庞上投下温柔但黑白分明的阴影,仿佛当年,他看到父亲躺在圣母院的石桌上一样。

“你在安排我。”隆达说。

路易点头,“是。我在安排你。因为我爱你,隆达。”

那句话太直白,太沉重,像最后一颗钉子,将隆达所有的挣扎与幻想都钉在了苦涩的现实里。他的生命里很少有人这样说话,他是一个听话的孩子,也有足够的觉解,母亲向来温柔,父亲也从未对他发火,旁人就算歧视他半精灵的身份,也不会当面发作,而路易——路易却在临近死亡时,第一次在他面前把所有话说的清清楚楚。

隆达终于低下头,他不能,无法再看向路易,否则他感觉自己身体里会有什么东西彻底破碎掉。

“好。”他说,“我答应你。”

路易缓缓吐出一口气,像卸下了某种沉重的责任。他伸手握住隆达的手背,掌心冰凉。

“抱歉,谢谢你。”路易说,“你会有家。你会有人等你,对她好些。即使我不在了。”

路易终于能再一次把抱歉说出口。

1272年的圣诞节后4天,圣路易溘然长逝,魂归天国。

他早已安排好了政权的交接,新王的加冕,还有王都巴黎里各位大臣今后的工作与使命,贝里,如今已是香槟伯爵,被任命为新的掌玺大臣,于是王国上下的贵族从王国四境赶赴巴黎,有序的,沉默的在悲痛中送别了他们的国王。

圣路易的墓志铭上写着:“请别为我流泪,我已经度过了足够丰富精彩的一生,有幸完成了天主赋予的使命,朋友们,我会在天国为你们祈祷。”

自诺曼底而来的安娜贝尔安静地陪着隆达完成了所有这些琐碎的环节,隆达还记着路易说的话,没有驱赶,但也没说多余的话。

这一次,隆达不必在站在圣母院的角落,但这一次,隆达仍旧没有流下眼泪。

……

很久,很久之后的后来,隆达在诺曼底的埃兹林里做了一个梦,一个梦见兄长的幻梦,隆达在日记里写下:

兄长似乎满心欢喜,心情舒畅。我很欣慰能在自己的领地里再看到他。

于是我对他说“陛下,我的兄长,您离开这里的时候,我可以找一间房子供您下榻,就在那座叫阿尔贝的城镇那里。”

他冲我大笑着回答“我保证,我亲爱的弟弟,我还不急着离开这里呢。”

……

//附录 大事年表

1200年,被称作“狮子”的国王路易八世不顾宫廷与贵族们的极力反对,与艾琳雅塔的伊莎贝拉缔结婚约。

1207年,两人欣喜地迎来一对双胞胎:长子依照父亲的名字继续命名为路易,次子则依照母亲的意愿被唤作隆达。

1226年,勒芒国王路易八世去世。

1227年,艾琳雅塔上间海地领主伊莎贝拉去世。

1228年,隆达回到勒芒。

1230年,路易九世在兰斯接受了史无前例的盛大祝圣,邑督法得到推行,同年,路易金发行。

1240年,通过国王四十日法令,限制了贵族权力。

1242年,圣东日战争(Saintonge War)爆发,路易九世击败跨比利牛斯山脉而来的沙人,巩固西南部统治。

1244年-1254年,参加十字军东征,帮助奥斯蒂亚教廷巩固亚得里亚海沿线。

1258年,与伊比利亚流火之裔签订边界条约,约定共同应对沙人,划定边界结束敌对。

1259年,路易通过《巴黎条约》收回四境内各大贵族非法侵吞的土地。

1263年,再次进行司法改革,规范司法决斗,禁止贵族在与平民或教士决斗时骑马。

1270年,远征巴巴里人,在突尼斯登陆,占领迦太基附近地区,同年因补给线被袭击与瘟疫被迫撤退。

1272年,路易去世,安葬于圣但尼修道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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