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逢(纪念《幻书启世录》)

那还是一个稀松平常的下午,阳光从蒙上一层薄薄轻灰的窗子射入,在充满书香气息的空气中划出一道留影,最后,轻轻搭上她的鼻尖。

    她的睫毛颤动了两下,随后睁开了双眼,“呜……怎么没有人叫醒我,还要赶论文呢。”她清醒了一些,抬起头,“这里?这里不是书馆,这是……?市立图书馆?阿莱娜?蓦然?法芙娜?大家?奇怪……”

    她站起身,四处张望了一下,这个下午,市立图书馆很奇怪的没有什么读者,读书管理员似乎因此也不见踪迹。所有幻书,连带着阿克夏书馆都消失不见,灵魂深处绑定的那抹火种也仿佛没有存在过。一开始,她感到有些许惊愕,随后很快感到些许惶恐,她开始在图书馆里四处寻找,一本本拂过那些亲切可爱的书目,一处处书架搜寻过去,一步步走过那曾令着她步入那个神奇世界的途径,然后是街道与学校,她也试着找过师姐,但南履霜也不知所踪。她不断地轻声呼唤,期冀着这一切只是个玩笑,可是,一无所获。所有他认识的幻书与传颂使都失去了联系。

    什么都没有留下,阿莱娜亲切的问候,婴宁那温柔而抚媚的笑容与可口的饭菜,宁子小姐慵懒的懒腰,发生在不死者之都的牺牲,爱丽丝与童话世界,月湖的谢幕,阿尔弗雷德的叹息,玲珑,玻粒……还有整个阿克夏书馆,这一幕幕,温馨的,感人的,也有痛苦的,悲伤的,在她眼前划过。但如今,似乎一切都没有发生过,存在过。

    仿佛,一切只是一个梦。但是,这怎么可能只是一个梦……

    不知多久之后,她终是放弃了,认命了,回到醒来的地方,轻轻倚着长桌坐下,她有些想哭,却又觉得滑稽可笑,若这是命运里注定的梦,那在经历这么多之后又迫使她与书馆分离的命运也太过残酷无情。最终她还是忍不住掩面哭泣了,命运能冷酷的一言不发的剥夺她的过往,但不能剥夺她感到悲伤的权利。

    “明明……火种还散落四方,明明文明之敌还没有被击败,明明我答应过肯娘不会离开,答应过大家……”

     朦胧泪眼中,她却瞥见几丝若隐若现的光辉从周围的藏书书脊上析出,凝结,慢慢变得清晰,它们在她眼前缠绕,勾连出一个个字符。

    “我们会重逢的,馆主,我们都会等你,在此之前,多了解一些我们吧,毋要遗忘了我们。”

    “这是?攸宁的字迹……唔……”她看着那些娟秀而又齐整圆转的字渐渐开始消散,但没有尝试去留住它们。

“了解……毋要忘记是吗?好的…….我明白了。”

…………………………

“阿莱娜,你说,没有我们在身边,学姐能找到回来的路吗?”

“一定可以的,我相信馆主,一定可以的。”

“嗯,我也是,我也相信学姐一定能回来的。”

…………………………

她开始一本一本收集曾与她相识的幻书的原本,原本没有书房的家里也多了一间专门用来放书的房间,书架渐渐被填满,她看着这一本本书,不安空虚的灵魂感到稍稍有了些凭依,元素周期律挂在书桌的前边,兰亭集序的临摹就放在桌子的右手边,阳光穿过桌上笔筒里的笔,在桌上映出一丛笔花。她坐下来,“呼,开始吧,把你们一本本全部读一遍,应该能算没有忘记你们吧。”

一页页,一册册,一本本,岁月与纸张一起被翻过,又如同清秋枝头上那一片片黄叶飘飘落下,悄悄落在她的心头,融化在心间,化为下一季的养分。渐渐,她感到自己对幻书们,又渐渐熟悉起来,“什么时候,我们能够重逢……”她心中越发期冀重逢的日子。

又是一个秋日,当她合上最后一本书之时,长叹一口气,却只觉得愈往而不知其所穷,觉得自己做的还不够,了解的还不够,还有许多问题,事实也的确是这样。

自那日在图书馆读到了攸宁的字迹,她已经许久没有再收到过幻书的消息,仿佛真的只是一场梦,而她也淡然了些,但她仍是不甘,不打算放弃。

“果然,读完万卷书,还要行万里路吗。”她喃喃自语道。

…………………

“我们一直陪在你身边……馆主,不要放弃,就快成功了。”

…………………

她开始了旅行,前往一本本书最初诞生的地方,伴着《诗经》,她步过了十五古都,还有鲁地孔堂,跟着《楚辞》走到了扬子江南,踏过了楚地山川。曾顺水一路东去,到兰渚山下兰亭边看羽觞随波,也曾赴岱东淄博,低头走进聊斋书屋……《抱朴子》,《人间词话》,《棋经》,《子不语》,《孙子兵法》,中华上下五千年之精华,莫不凝结于此…….

追着《老人与海》,她登上古巴的海岸,看着明月从海上坠落,在海面上摔碎成一片灿烂的渔歌,而渔人正出发;她和《福尔摩斯探案集》与《国富论》走进那曾无限辉煌,被煤炭点燃,被煤气灯照亮的伦敦,那不曾落下的太阳攀爬,绽放繁华,最终散尽光芒,只留下思念的条条余波;她陪伴《天体运行论》从维斯杜拉河畔的托伦,行至亚平宁半岛的博洛尼亚和帕多瓦,在那里,繁星夜幕下的白色穹顶闪耀着人文与理性;她也曾和《尼伯龙根的指环》漫步在莱茵河旁,和《罗兰之歌》走过比利牛斯山脉,又停步在昂塞瓦的山谷旁。还有《高卢战记》,《荷马史诗》,《死海文书》,《小王子》,……

“书里横卧着过去的灵魂,借以书籍,我们短暂的一生得以永恒。”

当她终于从旅途中得以脱身,当她终于行完万里路,回到开始的地方,她从未在一生中如此期待过发生些什么,即使她的心智早已不同以往,可那颗心此时仍是被思念与期冀填满,“阿莱娜,你还在等我吗?”

轻快地,期冀地,渴望地,她跑上市立图书馆的楼梯,回到当初她醒来的地方,坐回那个熟悉的长凳,满怀期望,一分一秒,她耐心的等待着,一时一刻,她专注的端坐着……

什么都没有发生。

巨大的失落感如潮水涌上她的心头,而人潮随后将她淹没,掩埋。

“那只是个谎言,对吗?”

………………………

“不是这样的,馆主。”

………………………

拖着疲倦的身躯,她终于回到了家,旅途的疲惫与情感的失落共同击倒了她。放下行李,她只想一头撞进书房大哭一场,以至于她没发现,当自己的手握上把手的那一刻,整扇门都变得典雅而璀璨。

钟表反射的金光和着窗外明媚的阳光,共同披洒在她身上,木楼梯和数不清的书架映入眼帘,而那个胸口挂着沙漏装饰的,空灵圣洁的,有些不解人意的少女正从木制的白色皮革沙发上站起。

她露出与那时一模一样的微笑。

“欢迎回来,馆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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