湖蓝是高卢人,韦斯特恩这样告诉她,虽然她觉得自己是维多利亚人。二十余年前,在一场对打着高卢旗号的叛军的清剿中,他救下了这个当时仍是婴儿的黎博利,或许她的父母便死于韦斯特恩之手,但韦斯特恩有必须这样做的理由——他们是敌人,无辜的维多利亚人死在他们手里。
尽管如此,湖蓝对韦斯特恩手上的鲜血十分淡然,当韦斯特恩毫无隐瞒地和她谈起这件事时,她也只是笑着说:“高卢已经是过去式了,我是维多利亚人仅仅因为您也是,您的敌人,维多利亚的敌人,就是我的敌人。”
湖蓝是水术士,更进一步的,是流体术士,当然,在为维多利亚军队档案登记的时候,韦斯特恩运用自己荣誉伯爵的权限对这一点做了遮掩,有资格质疑他过目的档案的贵族,大多也不会在意这件事。
纽芬兰德民兵的卡车上,韦斯特恩靠着身后随着卡车一起上下颠簸的甲胄,哥伦比亚美丽而危险的原野在他面前不断掠过,他刚刚当上蒸汽骑士时,这片土地还忠于维多利亚。
狂风终是转为小雨,慢慢湿润了钢铁与空气。
他收回视线,看向同样安静坐着的的小队队员,一,二,三,四,五,六,很幸运,这次一个也没有少,上个月,哥伦比亚的秋季攻势里,他们失去了欧泊——侦查员,猫眼还没有等到他的新搭档。
卡车在沉默的轰鸣声里驶入纽芬兰的入城通道,经过地下区块,回到地上,而后接踵而来的是平凡的维多利亚式街区,布洛克广场,和独立支队驻地。
纽芬兰,这座不到二十万人的移动城市相比其他同样被冠以这个名号的,显然是非常袖珍的,发达的农业与轻工业让它足以自足,几条矿脉支撑起了它的对外贸易,而基本为零的重工业则决定它无法自保。
自从韦斯特恩抵达此处,似乎所有公爵便默认放弃了这里,没有补员,没有补给,贵族间有互不干涉彼此封地的规矩,但仍未退役的韦斯特恩是没有自己的实邑的,似乎所有人都忘了纽芬兰的王室直属地位,此刻他更希望自己这个荣誉伯爵的虚衔能换到些更有用的东西。
因此维多利亚在这里已经能容忍哥伦比亚人到达据纽芬兰只有一天路程的地方,这实际上是非常危险的,只需要合理的计算,足够的情报,哥伦比亚人就能与天灾配合起来,令纽芬兰停下,甚至毁灭它。即便如此,公爵们也没有向这里投来哪怕一眼。
市议会已经讨论过很多次将纽芬兰并入哥伦比亚的决议,是韦斯特恩暂时压下了这种声音,毕竟即使数十年不再有蒸汽骑士,他们仍是维多利亚的脊梁,活着的传奇,很多人眼里,他们就是维多利亚意志的代表。
但韦斯特恩清楚这个国家的虚弱与空洞,富实的产业与空虚的内核,表面的强盛与深埋的冲突,维多利亚的下坡路早已铺好,他曾在铁公爵指挥下攻进林贡斯的高墙,他曾在莱塔尼亚的杉树林里面对高塔术士的围攻,他曾在最后一位纯血温迪戈前掩护友军的转移,但如今他和他的甲胄无法帮维多利亚刹车。
民众对城市中出现的这位蒸汽骑士已经渐渐习以为常,在他们沉默而向往的注目礼里,车队驶入一处街角尽头的庭院。独立支队的驻地与民兵军营并不在一处,民兵们带着战利品回到军营,锐石则带着韦斯特恩和其他人回到这处拥有一个两层连廊式小楼和一个仓库的院子。
韦斯特恩第一个从车上跳下来,
“没人受伤吧?我听说哥伦比亚人使用了新武器。“声音的来源是从楼里走出来迎接队友的雨花,这位被笼罩在罩袍下的灰发菲林是支队的医生,也是后勤保障人员,“叫你们这么自信,以为他们只是小规模袭扰,还不愿意让我一起去。”
“欸嘿,劳烦您记挂了,不过大家都还是四肢完好的啦。”琥珀也翻过车栏,她腰后刀鞘里插着两柄短刃,轻巧的跳了下来,嬉笑了一声,在韦斯特恩之前回答道,而后蹦蹦跳跳的走进了小楼。
锐石把卡车倒入仓库,随着其他人也一同回去了自己的房间。
韦斯特恩看着他们的背影,又转向雨花,轻轻点点头,“今天要感谢哥伦比亚人没想死战,我们的确大意了,在作战回顾里我会提这一点的。”
雨花眉头轻轻皱起,“仅仅一次小规模的袭扰,也这么棘手了吗?”
“只要他们列装那些武器。”韦斯特恩挠了挠后脑勺,晚秋的雨甚至让他感到有些手脚冰凉,“‘光辉’和我年纪都不小了,我们都老了。”他笑笑,“维多利亚也老了。”
他迈开步伐,向小楼一层属于他的那扇门走去,“不过你们还年轻,那就仍有转机。”
以他的身份,在此地要求一处数十倍大的宅邸也并不为过,但是多年的征战让他并不习惯维多利亚人如今的浮奢。一间有着木书桌的卧室,一间客厅配上餐台、壁炉与沙发,便构成了他的整个生活区域,如果要做个比喻,或许更像一位乌萨斯荒原上的猎人的温馨小屋,而非伯爵宅邸。
队员们需要休息到中午,下午韦斯特恩会给他们开一个小会,讨论一下之后作战的调整,而晚上他要出席纽芬兰市议会——他是荣誉议员,虽然并不需要一定出席,但他的出现能安定纽芬兰的民心,因此定期出席是必要的。
坐在书桌前,拿起那支纹着狮徽的黑金钢笔,从面前的纸叠中抽出来一张,笔尖落在其上,却长长没有移动,直到墨水在纸上晕开。
长叹之后,他把纸推到了一旁,盖上钢笔。
没有人会看的,他自己也并不是一个善于总结的人,蒸汽骑士的编制被拆分之后,韦斯特恩被迫渐渐开始自己担起这些责任,但既然没有人会审阅这份报告,他也没有必要遵循那套规矩。
他靠在椅子上,思索起来,这个冬季会给纽芬兰开拓领很长一段时间免于哥伦比亚的侵袭,甚至或许有机会带着移动城市和城镇越过东边的荒原,到卡西米尔平原的西部边缘去,但很快这种念头便被排除,先不提放弃现有航道的代价,伦蒂尼姆对此事的反应,以及损失现在掌控下的矿脉,仅仅只考虑那些聚居点——无法轻易移动的聚居点,他的个人情感也无法这样选择。
这是一个关键的冬天,他的心情愈发沉重,岁月在他脸上划出的皱纹此刻愈发深刻,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况且他并非巧妇,纽芬兰开拓领必须找到援助,在下一个春天到来之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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