序章 无人知晓

1957年,亚历山德罗夫前线。

对刚刚才缓缓醒转的柯米莉娅·嘉特·科洛而言,呼吸已经是很困难的事情,子弹贯穿了她的左肺叶,连带着打碎了两根肋骨,此刻每一次胸膛的起伏都伴随着撕心裂肺的疼痛,她有些想咳嗽,但好像有什么堵在了她的气管中。

气胸?血泡?也有可能是实在没有力气了吧。

稍微喘了会儿气,柯米挣扎着从腿包里的铁盒中取出一剂吗啡,推进了自己的静脉中。

国际纵队自愿留在了亚历山德罗夫,和伊万·切尔尼亚霍夫斯基的装甲部队一同掩护红军主力向东撤退,失去祖国的人们聚集于此,为了那些仍有祖国之人……

视线有些模糊了,她知道自己失去了很多血,理应感觉寒冷,但她却觉得身上暖洋洋的,好像又回到了小时候的摇篮里。

柯米莉娅大概永远也无法忘记自己见到父亲的最后一面时的场景。

……

1940年,柯米5岁的时候,软弱的贝当政府向纳粹投降了。

潮湿的硝烟弥漫在整个土伦港,那是前几日英军发动弩箭行动时留下的,“敦刻尔克”号的残骸还留在港口中无人清理。

父亲的大手紧紧地抓着柯米莉娅,她感觉自己的手被攥的生疼。但她没有说出来。

父亲眉头上的阴霾已经许久没有散去了,但他和母亲谁都不愿意和小柯米讲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在他们眼里,就算是聪明又懂事的柯米,在5岁这种年纪又哪里能理解战争。不过柯米明白,父亲很悲伤,所以她希望如果握着自己的手能让父亲开心一些,那自己的感受就不算什么。

三个人停在了那艘大船前——对那时候的柯米而言的大船,父亲只是蹲下来,亲吻了一下小柯米的额头,便把她的手交到了母亲的手里,然后跑到船那边,不知道在和那个不认识的叔叔交代些什么。十米外的巡洋舰残骸上,海鸥正在啄食法兰西海军旗的残片。

母亲在悄悄抹眼泪,虽然她很快就控制住了情绪,把柯米抱了起来,但柯米还是看见母亲眼角的泪痕了。

为什么母亲要哭,我们要坐这艘船离开家吗?父亲这几天这么忙,是因为这件事吗?

他走了回来,和妈妈说了些什么,好像是“谢苗诺夫教授会在敖德萨接应你们。”,当然,当时的柯米不知道谢苗诺夫是什么,也不知道敖德萨在哪儿,但是无论如何,父亲不会一起来吗……?

“爸爸,你要去哪里?要和我们分开吗……?”

“嗯,柯米,家里来了坏人,恶棍,爸爸不想看到你和妈妈被他们伤害,所以让你先去安全的地方,等爸爸把坏人全赶走了,就接你和妈妈回来。”

“那,我们要去那里呀?”

“苏维埃,那是一篇开满矢车菊的土地,矢车菊是和鸢尾完全不一样的花,柯米会喜欢的。柯米要当医生对不对?那里会有人教柯米怎么当医生的。”父亲俯下身子,轻轻梳理起柯米搭载额头上深蓝色的头发,一边把一个小小的铁盒塞进了柯米怀中,”你会治愈这片大地的伤痕的,柯米莉娅·嘉特·科洛。“

他胸前有什么硬物硌得柯米生疼,她知道那是一把手枪的枪柄,好在父亲很快就又直起了身子,去和母亲做最后的道别……

货轮起锚时,母亲抱着她站在甲板上,父亲站在燃烧的霞光中挥手,那是她见到父亲的最后一面。

……

后来她才知道,父亲参加了游击队,与祖国一同沉没到了地平线之下。

又一阵寒意涌了上来,那是残酷的现实,让柯米莉娅勉强从回忆中醒过来……光复莫斯科的行动失败了,在付出了那么多牺牲和痛苦之后……

自己甚至没能治愈自己,又怎么治愈这片大地的伤痕……

对不起,爸爸。

如今,她也要迎来自己的终局了吧,德军轰炸机发出的刺耳嗡鸣声正渐渐远去,德军的主力已经越过了他们的防线,他们是这么急切地想要彻底消灭阵线的残余,甚至没来得及打扫战场,她勉强转头看了看身旁那具已然了无生气的身体——那是罗伯·施耐德,1945年从英国来的年轻人,方才被爆炸的弹片划过了脖颈,这个德文郡的狙击手,用最后的力气靠在了战壕边,攥着那颗红星勋章咽了气。

祖国……罢了,这里也是祖国。

苦难中的祖国……

她也还记得在古比雪夫的,苏联最后的那段日子。

……

1945年,柯米10岁的时候,古比雪夫,这是已然接近解体的联盟在乌拉尔山以西最后的支点。

但布哈林被赶下台之后,战线经历了一段时间的平静,人们似乎认为局势会渐渐好转,只要他们坚持不懈地为了祖国付出与牺牲,总有一天能把德国人赶出他们的祖国。

源源不断的武器与新的装甲从东边运来,西伯利亚计划开出了本应更早些绽放的花朵,但还有谁会埋怨绝望之中出现的点点微光呢?纵使它曾是多么错误的事。

柯米莉娅也能从人们的眼神与表情中读出这一点。

但是冬季攻势粉碎了这一幻想……

德军从对岸的城区渡过了伏尔加河,而南方的装甲集群则对整个防线的侧边造成了毁灭性的打击,完全没有任何让平民撤退的时间……

当古比雪夫的高尔基模范剧院在德军的炮火下倒塌时,柯米还陪着母亲一起在医院里帮忙。父亲塞给她的铁盒上突起的医师真章已被摩挲得褪去颜色,如今她用这个铁盒存放没有用过的针剂。

德军的燃烧弹沿着别济米扬卡大街滚来,医院的纱布在空气中自燃,化作无数带着焦煳味的白蝴蝶。柯米看到了自己七岁时在甲板上看到的夕阳,把法兰西海岸边平静的海面揉碎成一片狰狞的灿烂的火海,火星与窗外的飘雪在夜空中中跳起死亡之舞,而伤员正用自己的残肢为这舞曲打着节拍。

一个政委拉着她跳进了冰冻的萨马拉河中,又在自己力竭沉入河底之前把她送上了岸。

那是世界对她的善意,抑或是让她品尝更多苦难的恶意,她和母亲都活了下来,母亲失去了行走的能力,而柯米莉娅知道,她的生命从此不再属于她自己了。

……

好像有引擎的声音……?

柯米莉娅勉强支起身子,只是一瞬便因几乎让她失去意识的全身的疼痛躺回了东欧平原那柔软的黑土地上——用鲜血染黑的土地,吗啡还没生效吗……?

不过,就算不看也大概能想到,德军第二批次的军队来接手攻击矛头漏下的阵地了,他们停下了装甲车,走下来,一个个检查与搬运战场上的尸体。

大概是专员辖区招募的那些软弱不堪的一触即溃的雅利安小孩和甘心当奴仆的斯拉夫人,但也是最残忍,最不择手段的那些——特别是在他们”不可能被战胜“的美梦破碎之后。

传来的枪声……唔,大概是哪位不幸的战友被德军发现还有呼吸吧,不过,还有一定距离才会到自己这儿。

柯米莉娅徒然地望着天边正在消逝的霞光,被飞机扯成一片片碎屑的云彩只在最西边还挂有些许红意,深沉的紫色吞没了整个天空。

败退,撤回AA线以东,就能再获得一次卷土重来的机会吗。

德国人会再犯一次同样的错误吗?

纵使这片土地的未来已经大概率与柯米莉娅无关了,但她还是忍不住去想象未来可能发生的事情。

她甚至还没去过莫斯科,而她离莫斯科最近的一次却甚至能看到克里姆林宫顶端的红星,可望不可及……

……

1955年,柯米莉娅20岁,她所在的国际纵队格拉古营被部署在中部近卫集群的左翼。

南边的伏罗希洛夫格勒(注:现实的斯大林格勒)收复的消息数周前传来时,所有人都鼓足了劲,但是逐个争夺莫斯科外郊的那些巨型奴隶工厂所付出的巨大代价却很快耗尽了部队的推进态势,连长把望远镜借给她,那是她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看到克里姆林宫的红星。

无数战士为之付出了一切,让人望之能留下血泪的红星……

只是为了那一个被人为赋予了意义的图案……

“德军装甲!隐蔽!”卫兵的喊叫被爆炸声扯碎,与炮击同时发起的协同进攻把路旁的碎石碾成了粉末,也打碎了柯米莉娅的沉思。

“那是没有出现在左翼过的番号与涂装,奇怪,前哨怎么什么消息都没传回来?啧,科洛少尉,你留在指挥所这里,负责与通讯员交涉,前线估计很快就会有伤员送下来,也麻烦你照顾一下。我得到第一线去组织防御。”

“嗯,我明白了。”

前线的消息姗姗来迟:发起进攻的不再是专员辖区的新兵蛋子,世界大战的战胜者们带着新的武器和装备回到了战场,十年的时间并不会让双方的仇恨有任何消弭。

仇人见面,分外眼红。

收缩防线,转变为防守态势的命令来的比预料中还早,而忙于救治伤员的柯米莉娅没有再见到她的连长……

……

军靴踩在雪原上的声音靠近了……

柯米莉娅清楚自己会迎来什么,死神正踏着《众赞歌》的节奏迫近,但她绝无坐以待毙的想法。

她会用医学知识亵渎希波克拉底誓言。

五……

三……

德式喉音在朔风中飘忽不定,她听不懂,但似乎也能感觉到她是议论的对象。

二……

那双军靴突然踢起雪块,碎冰碴迸溅在她后颈。借着逐渐生效的吗啡提供的那一点点气力,她屏住了呼吸。

一步,军靴已经就踩在她的耳畔。

在德军思想最放松的时刻,柯米莉娅右手拉住了他的腿,狠狠拽向了自己的方向,用军刀扎入了他的膝盖髌骨间隙。

德国人发出一声痛呼,但求生的本能让他下意识的在摔倒时侧向翻滚了半周,这让他避开了柯米对着他脖颈扎去的第二刀。

一击落空,柯米莉娅快速的环顾了一圈四周,对手的同伴正在赶来,但他们不敢开枪,因为那可能会击中自己身下这个德佬。

机会不多,要抓紧时间。

在体位上占据了绝对优势的柯米莉娅半跪起来,直接用膝盖重重跪在了德国人的下腹部,然后向着脖颈扎去了第三刀。男子的左手紧紧握住柯米莉娅的手腕,右手直接握持上了刀刃,绝望的抵抗着,却因疼痛与惊愕而只能眼睁睁的看着刀刃没入自己的脖颈。

“一起下地狱吧,魔鬼。”柯米看着徒劳挣扎的德国士兵,默念道。

抽出沾满鲜血的匕首,掷向最近的那个敌人。然后是一声枪响。

灼热的撕裂感从右下腹炸开,她踉跄着按住伤口,黏稠的液体从指缝间喷涌而出,耳鸣声中德军的咒骂变得忽远忽近,她徒劳地抓了一把雪按在腹部,却只看到冰碴被染成暗红色,像融化的虞美人花瓣渗进冻土。

仿佛是在温暖的大海里极速下沉一样,海面上的微光顷刻间便看不见了,思绪缓缓落在了柔软的,被水草覆盖的海床之上,祥和,安宁与疲惫瞬间把柯米莉娅吞噬殆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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