毫无目的的飘荡，意识慢慢溶解成透明的絮状物，时间坍缩成一颗哑了火，不能再发射的子弹，只有深沉的黑暗像母亲残废后终日覆盖膝头的羊毛毯，让所有痛觉、悔恨、未尽的话语都温柔地窒息。
虞美人的花瓣盖满了水面，把所有光线全部投射成温暖的暗红。不应再有任何想法，不应再有任何思绪，虚无与空洞是如此温暖，一切理应如此，一切固应如此。
那是她自己的血在冰层下蜿蜒。
连思绪最微末的那条触须也无意颤动哪怕最微小的一刹。
连记忆最锋利的那条棱角也被混沌磨成了不可见的细沙。
细沙慢慢地漂浮在思绪的周遭，轻轻地触碰着她的周身，那极远处传来的轻颤与骚痒渐渐在神经的末端堆积，终于累积为一次知觉的递送。
毫无反应，一切随即又归于寂静。
但成百上千次的感知终究让一切略有了些变化。
……
柯米莉娅做了一个梦，战争胜利了，德国人被赶出了所有他们不该侵占的土地。
她坐着小时候的离开祖国时的那艘船，回到了她五岁时离开的土伦港，母亲重新站了起来，不再被困在那个轮椅上，身后是其他来自法国的战友们，还有对这片土地有着好奇的俄罗斯人与世界各地的战友们。
山上开满了鸢尾花。
父亲穿着那件陈旧的大衣，面容略微衰老了些，但肩膀还是那样宽广，他微笑着走上前来，张开手来。
”长成大姑娘了~柯米。“
泪水瞬间溢满了柯米莉娅的眼眶，喉咙几经颤动却未能发出任何音节，情绪瞬间冲垮了已经伪装15年的坚韧，父亲迎上前去，抱住了失声痛哭着的柯米莉娅。
”一切都结束了，柯米，哭吧，哭吧……爸爸理解你这些年吃的苦……你很坚强了……爸爸理解你，你不需要再承受那些了。“
……
那些透明的意识纤维开始慢慢的逆流收束，从花瓣覆盖的深红水面，从没有尽头的渊底，丝线重新开始编织……
……
“我好想你……爸爸……”柯米把头埋在父亲怀中哽咽着，她好不容易控制住了自己的情绪，却始终控制不住自己的眼泪，“但我们赢了，我们赢了，我们付出了那么多……那么多人……我再也见不到他们了……”
只是说出这一句话便已经让柯米好不容易将要止住的眼泪又一次如决堤般留下，浸湿了父亲胸前一大片衣服。
“嗯，柯米，你做的很棒。”父亲轻拍着柯米的背，“你做的很棒，没有你，我们也无法再夺回故乡，我们也无法再见到彼此。”
“嗯……嗯……”
父亲轻轻捧起柯米莉娅的脸，不断擦去她流下的泪水，那有些粗糙坚硬的肌肤摸过面颊的触感却是柯米无数个日夜再没有过的感受。
梦寐以求的……
“你快去和母亲说说话吧，她也很想你很想你……”尽管万般留恋，可自己也不能独占父亲那么长时间，母亲还在不远处站着呢。
她转过头，看到母亲正微笑着看着她与父亲，虽然眼角也有泪光，但那是喜悦的泪水。
柯米莉娅也终于破涕为笑，转头看向父亲，“你快点过去吧，母亲还站在那里呢。”她轻轻锤了一下父亲的胸口，“我已经没事了，我没关系的……”
“哈哈，当然，柯米可是个坚强的大姑娘。”父亲笑道，在柯米额头上轻轻亲了一下，然后迎向了母亲。
他快步迎向母亲，将她拥入怀中，可每走一步，脚下码头都变得更长几分。
为什么？
柯米惊恐地看着父母转眼间便已经在遥远的地方注视自己了，而战友与伙伴也都在那一边。
……
所有丝絮被迫汇聚成一具千疮百孔的躯体，海面上的浮冰破碎开来，化为无数泡沫，轻轻飘过她身旁，很快消散不见，像与父亲告别那年，土伦港的海鸥甩落的羽毛。
……
“父亲！母亲！”
柯米莉娅踉跄着跑向他们，可她却仿佛被困在了这里，无论如何奔跑都无法接近。
“为什么？为什么 ？不要离开我，妈妈！爸爸！不要走！别走！”，为什么父亲和母亲只是笑着看着自己，为什么……
“柯米是个成熟的，坚强的大姑娘了，我们相信，也只能相信你能自己继续前进了。”母亲看了一眼父亲，又转头温柔地看向柯米莉娅，眼神中的留恋在柯米眼里是那样的令她恐惧。
“我们没法再陪伴你了，女儿……抱歉，就算是在经历了这么多之后，我也终究无法成为一个称职的父亲……”父亲搂着母亲，眼神中的歉意要快让柯米莉娅窒息。
“为什么，为什么……？父亲…母亲…我们好不容易团聚。”
“我好不容易见到你，父亲……”
“不要走，留下来……”困惑很快变成恳求，又变成哭泣着的祈求，柯米莉娅像是被抽去了全身的力气，只能瘫坐在地上，失神地看着远方的父母。
“你可以做到的。”谢苗诺夫教授慈祥的说道，然后转身走进了身后看不清楚的那片光芒之中；
“你一定可以的。”那是那位在古比雪夫救下了她的政委，他也消失在光里；
“我们相信你。”罗伯·施耐德和其他战友也挥着手，消失不见。
一个个她认识的人消散在光芒中，最终只剩下父亲与母亲，相互依偎着，温柔地看着柯米莉娅。
“不要走……”柯米莉娅无神的，无助的，无谓的伸出手，徒劳的抓着什么。
母亲叹了一口气，看了看父亲，又看向柯米，回忆的眼神里满是宠溺，“柯米小时候还不会说话的时候，也是这么黏人呢……”
父亲点了点头，“我们会以另一种形式陪着你的……毕竟，你还带着’科洛‘这个姓氏呢，不是吗。别担心，父母都相信你，你是个坚强，勇敢，又善良的姑娘，世界将会垂青于你的……你还会遇到许许多多的人，你还会经历许多，见到许多，你有属于你自己的未来，别为了不属于那个未来的我们落泪。”
他亲吻了一下母亲，对着柯米莉娅挥挥手，然后消失不见。
“我们相信你，柯米莉娅，一如既往。”母亲也笑了笑，伸出手，在空气中挥了挥，然后转身追上了父亲。
“真期望，我们能见到那个未来啊……”
……
一股带着触感的温热拂过柯米莉娅的脸庞，那是母亲最后的抚摸。
柯米莉娅睁开了眼睛，一团温热的金色光芒正绽开在她眼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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