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来…那只是个梦……如果……
就算分别是必然,就算那是个噩梦……她也希望能再摸摸父亲那双粗糙的手,再在母亲的膝上安眠。
现实却已不期而至了。
尽管光源就在面前,可柯米莉娅仍并不觉得那光芒刺眼,细碎的光尘落下,眼角留下的泪痕被那光芒温柔地抚去,让刚刚还无比悲伤的柯米不禁有些愕然与慌张。
自己……为什么还有知觉…?梦境与冰封的记忆恍然间雪崩一般涌入了思绪之中,那些疼痛,冰冷与绝望突然涌上心头,又很快如潮水般褪去。半晌之后,柯米才得以控制住自己的情绪。
这是哪里……?
就柯米莉娅自身逐渐恢复的感官接受的信息而言,自己绝对不可能仍身处前线的战壕之中,除却眼前光芒之外的四周的黑暗让她无从猜想自己的周围的环境。
苏军绝无从那种伤势下挽救她的能力,德军有吗……?她也不认为。
柯米明白,以当时的伤势与处境,自己绝无可能活下来……
除非德国人不仅把自己俘虏了,还拥有把自己治愈的医学能力——这是她绝对不希望见到的,还有,面前的这道金色光芒是什么?
柯米尝试着坐起身子,稍一用力,却又被一股力扯回了原先躺着的地方——她现在才发觉自己被捆缚在这块大石块上,身上只有一件单薄的白色连衣裙。
四周传来窃窃私语声,似乎有许多人正委身于黑暗之中彼此交谈,她甚至能从中分辨出一些惊喜的情绪,等等……那那些语法和词汇……?
那是法语?德国人在搞什么把戏?
什么是“精灵”,“献祭”,“降临”……?
她完全没法理解传入耳中的只言片语。
“安静——!”一声沙哑低沉的命令把那些窃窃私语全都打断,柯米勉强抬起头,看见为首的,隐藏在黑影里的这个人就站在她的头这一端,他手中拿着一根奇怪的长杖。
黑影围绕着柯米莉娅走了一圈,隐藏在兜帽下的阴翳目光扫视着柯米的全身,让她有些不寒而栗,随后他回到了之前站着的位置。
“欢呼吧!旧神即将苏醒,复旧议会不敢做的事情,我们将要完成!祂将把首生之民的恩泽散布世间,而我们必将得到祂的恩宠!”
柯米莉娅虽然能依靠已经略有生疏的法语理解每一个词汇,却完全没法弄明白这人到底在说什么。
“现在,我将权柄交还于祂的容器,而祂的意志也自当随祂的权柄而来。无需悲戚,无需怜悯,这位首生之女的牺牲将成为祂的回归最好的祭品,她应当为此自豪。”
“什么……?祭品……?是在说我吗?”尽管不能理解,柯米还是有一种不好的预感。
光晕缓缓落向她的胸口,但身上的绳子让柯米莉娅动弹不得,无论如何也挣脱不开。
尽管她现在感到身体前所未有的轻盈柔韧,或许再给她一些时间,她就能解开身上的绳子,但此时此刻终究是来不及了。
那股曾让人感到温暖的光芒变得不稳定起来,缓缓没入了她的胸口。
霎时间一股无法抵抗的狂暴意志冲入了柯米莉娅的脑海,红绿交杂的色彩从视野的四周蔓延而来,彻底吞没了她的视觉。
它在为被破坏的森林声张。
就算闭上眼也还是无法不去目睹那具象化的愤怒。
脑海中的杂音像是绞索,不断地收紧,不断地收紧……
好像这股意志在试图将她彻底碾压粉碎。
好痛……纯粹的疼痛快要把思绪扯成条段,柯米莉娅竭力抵抗也只是勉强保持了些许自我认识,却没法做出其他任何反应。
比坠入萨马拉河更冰冷,比被子弹贯穿身体更痛苦……
倘若不是在梦中见到亲人与战友,她早已没有求生欲。
可是…父亲的面容,母亲的抚慰……
就算在极度的痛苦中,她还是,还是好想…好想…好想再见见他们。
柯米莉娅的情绪像沉入海底的墨水瓶,愤怒的海水不断冲刷,却只是被带出无数根橘色的丝线,把水面染成满怀痛心的橘黄。
一滴泪珠从闭上的眸子中滑落。
在“思念”这道情绪出现的一刹那,那股暴戾,愤怒的情绪突然平复了下来。
并非源于它的碾压导致的痛苦,而是根植于这个女孩灵魂最深处的绝望让这道光芒中的意志生起一丝疑惑与好奇。
若它要代替这个女孩的人生,它就要了解这个女孩。于是它探求而下。
…..
在意识不再清明的柯米莉娅的主观视角里,不知道过去了多长时间。
当她发现那肆虐的愤怒带来的痛苦已经消弭时,能清晰的感受到自己心灵深处有一点满怀悲伤与悲悯的浅绿色光芒在淡淡的闪烁。
她并不知道为何,也从未有过类似的体验,但那道寄寓着一道朦胧意识的光芒就在那里,她知道。
……
新生的源灵与被植入的愤怒又怎么能盖过那女孩背负的整个世界的苦难……
……
精灵的呼吸逐渐平稳,睫毛颤动了两下,而后明眸缓缓张开,两滴泪水沿着面部的曲线淌到了脖颈后。
见到这一幕,面前那黑影喜不自胜,绕着柯米莉娅又观察了一圈,便转身宣布道:“祂已然降临,现在唯剩最后一步,为祂的新生,献出你们的鲜血!”
黑暗中的信徒纷纷掏出小刀,毫不犹豫的在手臂上割出一道口子,而后把魔力与鲜血一同灌入了早已经铭刻在地面上的魔法阵纹路之中。
为首的那人则念诵起听起来像是盖尔语的咒语,柯米原以为会像方才一样再发生什么,却发现咒语的目标指向了自己意识深处的那道光点。
似乎是凭空产生的念头,她意识到那道魔法指向的是自己心灵中新生的意识。
先不管为什么会有魔法这种事情存在,为什么自己好像出现在了一个邪教徒献祭现场,也别管这个魔法要做什么。
她必须先做些什么。
集中精神去感知魔法的脉络……
柯米惊讶的发现自己能够很轻松的顺着魔力的流向找到魔法阵的根源,怎么说呢,就像是作为医师,可以随便调取其他患者的治疗档案一样。
而同样的,自己也能轻松的破坏整个魔法。
……
盖尔特早已为了这个仪式谋划了许久,借着自然精灵分裂主义者的名头和自己半精灵的身份,他成功得到了一批拥趸,加上从古书中学习的源种培养方法与这个被信徒在岸边捡到的精灵,只需要给新生的源种意识蚀刻上契约魔法,他就能拥有一位属于他自己的自然化身。
“冷静,要冷静,沉稳一点,别喜形于色。”他这样告诉自己。“未来的好日子还长着呢。”
他维持着魔力的输出,一边忍不住又上下打量了几眼这只精灵。
真是好运气,深蓝色的长发柔顺的铺在她的脑后,而浅黛的眸子像是一潭映着漫天繁星的池水,让人不禁沉浸其中,身形修长而优美,肌肤泛着珍珠贝般的淡淡光泽,琼鼻小巧精致,唇齿相依,轻轻抿着,眼神略有些迷茫,又残余了些许先前原主的意识遗留下的痛苦,更让他升起几分怜爱之意。
“待我完全控制住源种意识,把它培养成教母,作为我的伴侣似乎也不错,但是不能在信徒面前太过亲昵,至少不能操之过急…….嗯。”
“嗯?”他突然不再能感受到魔法的脉络,”怎么这个时候出岔子!”。
他转头冲着底下的信徒怒吼道,却发现所有信徒都痛苦的瘫倒在了地上,魔力与鲜血非但没有停止,反而被抽取的更加迅速。
魔法脉络不受他的控制……那只能是……
盖尔特猛然转过头来,发现面前的精灵已经挣脱了束缚,躺在石头上,仰面看着自己,用她的右手握住了他伸出的手腕,那双纤手蕴含的力量完全超出了盖尔特的预料,一时间竟挣脱不开
柯米莉娅从恢复意识,就已经在不断地用背后的粗糙石面摩擦身后束缚着手腕的绳子,现在终于得到了机会。
纯粹的魔法涌动闪烁在柯米莉娅的左手中,她完全不知道该如何将魔力编织成各种魔法,但就算只是简单而低效地把能量释放出去也已经足够。
“射击诸元修正,十二点钟方向,单发射。”就当作是知晓自己已然战胜的余兴吧,柯米莉娅举起右手,食指对准了盖尔特的眉心,轻轻开口道。
明明已经做了那么多准备,为什么还会失败,盖尔特完全不明白,但他已经没有机会知道答案了。
“不!”盖尔特发出不成音调的嘶吼,而后在一道光束贯穿他的眉心之后戛然而止。
一股强烈的眩晕涌上了柯米莉娅的脑海,使用魔法对精神带来的负担对于从未有相关经历的她还是有些超出承受范围。
她倚靠上石头,强行撑住了身体,看向了祭坛之下,魔法阵周围的其余信众。
她绝非滥杀之辈,但在情况不明时放这些人离开走漏风声也绝非她希望见到的。
应该怎么做……?没有意识为自己提供魔力的话,自己对魔法也是一窍不通……在这种情况下想要杀死他们全部完全不可能。
似乎是在回应柯米莉娅的思绪一样,意识里的光点跳动起来,朦朦胧胧的向柯米莉娅传达了一道思绪。
那似乎…是一种请求……?它有办法吗?
既然自己没有解决方案,那便只能死马当活马医了,柯米没有从中感受到对自己有害的念头,便摊开掌心,仍由它通过自己的身体驱动起魔法,翠绿的光点慢慢从空气中浮现出来,缓缓地在空气中闪烁,汇聚。
信众错愕的看着,有些人还以为那是真正的神明准备展示他的神迹,却惊恐的发现那些光点牵出的丝线连上了自己,而他们的脉搏也为之颤动。
生命力与知识被抽取,所有人的脸色都变得苍白许多。
“如果泄露发生在这里的事情,你们的心脏会自己停止跳动。”柯米莉娅淡淡的开口说道,“现在滚出这里。”
当然没有这样的效果,只是用这样的场景和效果欺骗一下他们而已。
源种因过载而有些不堪重负的痛苦知觉夹杂着满足感传达到了柯米的脑海中,而精神消耗带来的眩晕也并未好转。
在最后一个信众连滚带爬的逃离了现场之后,在又一次失去意识之前,她用尽最后的精神,彻底毁灭了地上的魔法阵。
魔法什么的……大概又是一个莫名其妙的梦境吧……
发表回复